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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官城

        可是钟嘉意没有用暧昧的话留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事情说得很:岗位、工资、工作内容、试用期、交通、音乐发展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他没有办法用“太麻烦了”轻轻挡回去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来大陆,是去一个“更大的市场”。北京是文化中心,上海有唱片公司,广州深圳有商业机会。可他没想到,真正让他停下来的地方,不是最大的城市,而是四川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因为这里一定会让他红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是因为这里让他觉得,自己可以活下去,也可以继续唱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就这样留在了钟嘉意家的厂子里,当了文书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件事说起来很突然,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却很平稳。钟嘉意的父亲一开始确实问了他几个很实际的问题:能不能按时上班,能不能把单据整理清楚,会不会写正式一点的说明,愿不愿意学产品资料和客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一项一项回答。他过文书兵,也在台湾芯片厂里过文书,虽然副食品厂和军中、工厂都不一样,但“把混乱的东西整理成能让人看懂的东西”这件事,他并不陌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厂里的文书工作并不浪漫。订单、出货单、客资料、包装文字、库存记录、对外邮件、促销说明,有时候还要帮忙整理展会资料和产品介绍。办公室里常常有辣椒酱和塑封袋混在一起的味,窗外是来来往往搬货的人,电话铃一响,就是又一批货要发成都、重庆,或者某个经销商资料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明伟很快适应了,他本来就是那种安静、细致、不怕琐碎的人。过去漂在音乐里,他常常像一片落不到地上的蒲公英;到了厂里以后,他反而第一次有了一种很的重量。

        早上到办公室,泡一杯茶,打开电脑,理昨天没整理完的出货资料;中午跟厂里的人一起吃饭;下午替钟嘉意父亲改一份给客看的产品介绍,把原本很口语的“这个豆腐干好吃,卖得好”改成“口感紧实,香辛料风味鲜明,适合商超及休闲零食渠陈列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晚上,他还是明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背着吉他去成都的小酒馆唱歌,也去乐山一些小场地演出。有时候是学校社团活动,有时候是本地音乐人攒的小型拼盘,有时候只是茶馆后面临时搭出来的台子。收入不高,但比过去稳定多了。因为他白天有工资,晚上唱歌时反而不再那么焦虑。他不需要把每一场演出都当成救命机会,也不需要因为有人说“能让你红,但要先交钱”就心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来到四川的第五个月,两个人打算结婚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决定看起来很快,可真正走到那一步时,明伟并没有觉得仓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二十五岁,钟嘉意也二十五岁。他们不是十几岁时一时冲动的少年少女,也不是被孤独推着往前走的人。钟嘉意见过海外求学的孤单,明伟见过漂泊、失意和骗局。他们都知一个人可以独自撑下去,也知很多热烈的话未必能落到生活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五个月里,他们每天都在看见彼此落到生活里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钟嘉意知明伟不是舞台上那个清瘦温柔的影子。他会早上睡迷糊,会把文档格式调得很整齐,会在厂里食堂吃到好吃的回锅肉时多吃三四碗饭,会因为客临时改资料而皱眉,也会在晚上骑车去小酒馆前,把吉他的琴弦得很仔细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也知钟嘉意不是贴吧里那个遥远的“星星”。她会发脾气,会在工厂里很果断地退掉一批不合格包装袋,会因为员工家里有事而帮忙调班,会在晚上累得不想说话时靠在椅子上喝旺仔,也会在他演出回来以后,半睡半醒地问他:“今天有没有人认真听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不是只有浪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已经有了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真正提到结婚那天,并不是什么隆重场合。那天晚上,明伟从成都演出回来,已经快十一点。钟嘉意在家里客厅等他,桌上放着半只热乎乎的甜鸭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一看甜鸭就笑:“这是试探我?”

        钟嘉意说:“不是,奖励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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