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次钟嘉意没有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钟嘉意看见他笑，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，转上了车。车门关上，汽车慢慢驶出去，尾灯在乐山的夜色里拖出两点红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到朋友家以后，我给你留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伟夹了一点面，又带了一点鳝丝，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安静了，面条很顺，汤味清清爽爽，鳝丝没有他担心的土腥和腻感，反而带着一种很鲜的弹。调味把鳝鱼的香气托起来，却没有压住它。葱花和一点点辛香在最后冒出来，让整口面变得干净又有神。

        钟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因为不想吃了，而是忽然想起钟嘉意那句：“最多两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喜欢。”明伟这次说得很快，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钟嘉意一看他的眼睛，就知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钟嘉意笑起来，眼睛弯弯的：明天我带你去吃鳝丝面和鸡翘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伟也跟着站起来：“我送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真的像钟嘉意说的那样，已经被乐山打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站在宾馆门口，一直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，看不见了，才转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甜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红亮的鸭在灯下泛着蜜色的光，凉了一点以后，油脂凝住得更扎实，甜香反而更明显。明伟原本还记得钟嘉意说“最多两块”，所以第一块吃得很克制。可冷掉的甜鸭和刚出锅时不一样，热的时候是香、油香、蜜汁香一起涌上来，像街热闹地招呼人；凉下来以后，甜味收住了，肉更紧，的韧劲更明显，咬下去有一种很实在的满足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。”明伟皱着眉，认真得像在分析和弦走向，“我吃过江浙那边的，也吃过台南鳝鱼意面。都说不上讨厌，可是我没有很喜欢。那个调味……对我来说怪怪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于是他背着吉他，跟着她走进那家面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喜欢这个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一点。还有一种黏住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块吃完，他看着盒子，安静了几秒，还是拿起了第三块。第三块之后是第四块，第四块之后他干脆不数了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那份打包回来的甜鸭已经被他吃掉了大半。他明明晚上已经吃过凉糕、吃过跷脚牛肉、吃过甜鸭，按理说早该撑得吃不下了，可这盒冷掉的甜鸭还是一块一块被他吃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现在对“你相信我”这四个字，已经有了一种很微妙的条件反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低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这下真的笑出声：“好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鳝丝面端上来时，明伟先是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碗里的汤看起来很清，鳝丝切得细，和面条、葱花、芽菜一起铺在上面，不是那种黑亮厚重的酱汁，也不是他在台南吃过的那种带着甜味和勾芡感的调味。钟嘉意把筷子递给他，像昨天看他吃第一口凉糕一样，眼睛亮亮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看到“鳝丝面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心里其实有一点迟疑。他不是没吃过鳝鱼，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，只是过去的经验都不算太好。江浙那边的鳝丝面他吃过，台南的鳝鱼意面也吃过，大家都说是名物，可他总觉得调味有点怪，甜、咸、酱香和鳝鱼本那种腻感混在一起，让他吃完以后只会礼貌地点，不会真的想再吃第二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了两步，又回过来，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：“明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吃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一辆车停在路边，车窗降下来一点，里面有人朝钟嘉意挥了挥手。她回看明伟：“那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用送。”她摆摆手，“我朋友开车来接我，就在楼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吃一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乐山早上的面馆很热闹，桌子不大，坐得很满，锅里的水一直翻，老板手脚麻利地下面、挑面、舀臊子。空气里有面汤的热气、葱花香、藤椒和一点很清亮的鲜味，不像他想象中的重油重酱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人一起下楼，宾馆走廊里的灯有些旧，照在地毯上，颜色昏昏的。到了大厅，外面的夜风一下子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钟嘉意已经很兴奋地说：“这家不一样，你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确认完以后，他抬看她，表情有点不可思议：“为什么乐山的鳝丝面这么好吃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钟嘉意果然没有让明伟空腹坐车，也没有让他随便拿面包对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明伟说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钟嘉意立刻笑起来：“因为它就是好吃啊。”

纸袋收拾了一下，站起来说：“我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到房间以后，刚才那种热闹一下子空了下来。他坐到桌边，打开了那盒打包回来的甜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来不是爱吃鳝鱼的人，但这个是真好吃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，他看着空了一半多的盒子，终于停了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早就给他发消息，说今天先吃鳝丝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明伟低又吃了一口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误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吃完第一块，又拿了第二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