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启强始终低着，指脏兮兮的圆短手指机械式的抠着子上的破。像是急于转移话题一般，他忽然仰起贴了创可贴的脸，生地讲了一个尖锐的笑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安警官，你这就又冤枉我了。”他瘪了下嘴，耸了耸肩。“我只是觉得，你看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了，升官发财死……死仇人，苦尽甘来，你要是这个时候人没了，多亏啊。而且，你看杨健也进去了，你和孟钰正好可以—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光风霁月的圣人安警官，确实

        都被这么挑衅了，安欣依旧能保持表情纹丝不动，可见行深厚，不会再被他这个散尽了百年修为的老妖动摇心。值得恭喜。

        安欣给他的答案，一次比一次干瘪吝啬，到最后，连一滴真心都挤榨不出来了。可这能怪人家安警官吗，本来就是他这只无耻的水蛭干了人家上鲜活的血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死刑之后回来的，安欣你呢，你怎么也来了，不会是看我死了太高兴，乐极生悲，笑过笑死了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这人真难伺候，怎么想他死也不行，想他活也不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这次安欣还会不会给他掏医药费。他过去最爱用安欣还愿不愿意对他付出来试探安欣还爱不爱他，比如“我可不可以再喝一碗面汤”，比如“我的那碗猪脚面你有没有替我结账”，比如“如果被砍的人是我你会不会给我输血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有吗，我这是正常的，那个什么，判断推理，你们公务员不都要考的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不好意思，让你失望了喔，我没死。”安欣瞥他一眼，慢吞吞说明，“我就是，睡着了，然后莫名其妙就过来了。可能等我在这边把遗憾都弥补了，我在那边就睡醒了，诶，我就又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也是需要被除的毒瘤吗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安欣这么说，高启强松了口气，坐姿明显松弛了很多。于是，安欣的脸色更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响没上楼，是安欣带他去挂的号。还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路线，唯一不同的是，　这一次，他们两个都格外沉默。他低着，跟在安欣后面，一句话都没敢多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安欣双手插兜，脸色黑了几分。“你很希望我死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安欣走到了他面前，视线下移，安静地俯视他。单看下半张脸的线条走向，安欣应该是在微笑的，但那双眼眸，又格外阴冷严苛，压得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高启强让他疾言厉色这么一训，蜷着肩膀矮下去了半截，有点不大敢抬了，但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嘀嘀咕咕。

        安欣大概是不会再给他这该死的害虫花一钱了，他有自知之明的，所以，为了不让安欣误会他又想借机赖上他们安家，他得自己提前把拍片费用和药钱都准备好，表明自己一定会和安警官划分界限的识趣态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安欣看着手里的黑白片子，不知为什么，突然停下来，没什么起伏地笑了几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高启强！你闭嘴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诶！”眼见高启强越扯越过分，安欣赶紧提高声音阻拦，“你乱讲什么呢，杨健只是进去了他俩又没有离婚，我去找孟钰算什么，这不是趁人之危插足人家婚姻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应该是吧。对你来说，大概还是其中最毒的一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‘你是怎么认出来的’，你是想问这个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，你很希望我不会一直留在这边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，你的味。”安警官放慢了语速，让每一个字都砸进他的心脏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安欣这么生气就知，他说的，是事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又怎么了，你又不是没插过……我和书婷结婚那天，你还插我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五十岁的高启强，就像已经死了二十年一样，我每次靠近，都能闻到恶心的臭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其实没必要这些，对吧，老高。反正，一模一样的检查项目，你都过一次了，在二十年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骨折，也没有脑震，就是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，很抱歉，你高大老板的纸醉金迷，夜夜笙歌，以后都不会再有了。”安欣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上有味吗，哦，那可能是味吧，不像咱们孤单一生的安警官，我的夜生活一直是很丰富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是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没想到安欣会这么突然地破窗纸，高启强心脏一抖，他倏地抬起，漆黑的瞳仁向内微缩。

        半晌，他才嘴角一勾，哑声开了口。

        高启强呼一滞，打绺的卷曲刘海下，眼抽搐得厉害，拳紧紧握着膝盖，手背鼓出了好几激烈动的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项目也和上辈子差不多，检查结束后，他独自一人坐在空的病房里等了半天，安欣才拿着他的检查报告走进了房间，顺手合上了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停了停，又冷言冷语补充，“谁都不会再有。京海以后会是干干净净的，像白金瀚，建工集团，还有赵立冬一派这些毒瘤，我都会一个接一个除掉的，一个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