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香斋的孟掌柜夸她的字，沈老板听了，比自己被夸还高兴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老板接过簪子的时候，手上还沾着浆糊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就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，那条路上没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雨声里慢慢睡去，一夜无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女儿十三岁那年走的时候，就是这样的眼神。怯生生的，但倔强，烧得脸都红了，还说不疼，不哭，不让娘担心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灭了灯，躺在床上，听窗外的雨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许连雨的脸，而是方觉夏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指细长白，无名指上有薄薄的茧，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他读懂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起来，他没有再写信。

        衣裳虽然是旧的，但料子好，针脚细密，不是乡下裁的手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可以远远地看着，替她挡掉一些风雨，在她不知的地方，一些她不知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说“花这冤枉钱什么”，话到嘴边变成了“你这孩子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老板站在货架后面，手里握着剪刀，随时准备冲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冬天，许连雨用自己的工钱给沈老板买了一银簪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站在院门口、对他笑着说“舍妹病着，不便见客”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蓝哲换了官服，去府衙当值。

        路上经过一家绣坊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帕子，帕子上绣着花、绣着鸟，没有蓝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蓝哲那时候没有读懂那个眼神，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过度保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放下笔，把那页只写了“许姑娘”三个字的信纸折起来，没有成团，没有扔掉，而是折得方方正正，放进了抽屉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连雨是个好姑娘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老板第一次看见“连儿”的时候，就知这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极了她的女儿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老板觉得，比什么都值钱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方觉夏来了，闹了一场，打了一巴掌，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干活不惜力，学什么都快，字写得好，心也细。沈老板教她打算盘，她三天就学会了；教她看账本，五天就能自己理账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，干净，但不无知；怯生生，但藏着倔强。

会读书写字、替人断案，拉不住一个已经掉进深渊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敢让许连雨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姑娘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绣坊门口，不是偶然的。是老天爷看她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，可怜她，送了一个人来，让她有个念想。

        笑容爽朗温和，可眼神是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问这姑娘从哪里来，不问为什么要跑，不问上那些痕迹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婶看见了，打趣她说：“沈老板，这是谁给你买的呀，这么金贵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老板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女儿还在，是不是也像许连雨这样？是不是也会绣花、会抄书、会坐在柜台后面替她招呼客人？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她收留了“连儿”，后来知她叫许连雨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此再也没有给许连雨写过信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银簪子不值多少钱，沈老板的梳妆匣子里随便拿出一件都比它贵重。

        雨很大，打在瓦片上，噼噼啪啪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老板不信神佛，但她信缘分。

        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，然后赶紧低下打算盘，把眼泪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，好几天没舍得摘，晚上睡觉前取下来，拿帕子包好，放在枕边，第二天早上再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太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转却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番外三：沈老板的念想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冲出去，

        她能的，就是给她一张床、一碗饭、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不能挤到她那条路上去，不能让她为难，不能让她觉得欠了他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那是许连雨自己挣的钱买的，是这孩子在世上第一次用自己的劳动所得给另一个人买礼物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连雨是个感的孩子，看见她哭，一定会自责，一定会觉得自己给她添了麻烦。沈老板不想让她有这种负担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老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：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放下了，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，有些人，是等不到的。不是等的时间不够长，是你本不在她的那条路上。